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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辰, 與一世長安

日期:2019-07-24 【 來源 : 新民周刊 】 閱讀數:0
閱讀提示:就算大唐被毀了,也可以重建一個大唐;我們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作者|孔冰欣

  

  天寶三載,元月十四日,巳正,長安。

  上元節燈會,即將在當晚點燃帝京“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的一切憧憬、狂歡、激情。

  而更早之前,但見遠處長河之上,一輪渾圓的血色落日;孤城城中,狼煙直直刺向昏黃的天空。

  當最瑰奇的流光劃過,最盛大的復仇,也正蓄勢待發。

  此乃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原著之序曲。在“古裝劇特別是IP翻拍的古裝劇將是重點監管對象”的背景下,該劇成功突圍出圈,以2019年首部爆款國劇的網紅姿態,將“十二時辰”拱上流行語熱搜,將“十二時辰”的評分,拱上豆瓣8.6。

  7月起,《長安十二時辰》陸續登陸海外多地,除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文萊、越南等亞洲國家外,更會在北美地區的Viki、Amazon和Youtube以“付費內容”形式上線——這是出海國產劇首次進入包月付費區,“The Longest Day In CHANG'AN”(該劇英文名),誠然漫長、昂貴、驕傲。

  《人民日報》微信薦讀:“《長安十二時辰》手稿曝光,太太太美了!!!”《光明日報》客戶端發文稱贊:“在千年長安中觸摸傳統文化魅力”。依托別致的題材、精良的制作,再把弘揚傳統文化作為宣傳發力點,圍繞服化道、家國情懷等關鍵詞進一步俘獲輿論好感,《長安十二時辰》終如愿以償,在把巨麗氣象送到觀眾眼前大獲好評的同時,化身脫韁黑馬一騎絕塵,疾馳向千余年前云山悠悠曲江流的樂游原,于高處追尋志得意滿的曾經。

  最關鍵的,是它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甚至可能需要付出我們一生的代價——

  為什么,“賭上僅有的十二時辰,換國都一世長安”,可以無悔。


好景在長安



  作為一部商業影視劇,《長安十二時辰》的考究,有目共睹。

  “斜陽怪得長安動,陌上分飛萬馬蹄”,它拍出來了;“傾國妖姬云鬢重,薄徒公子雪衫輕”,它也拍出來了;衣食住行,萬千風景,它都拍出來了。

  美妝服飾圈興奮了,因為“古畫般的長安”。不管是主演、配角,還是任何一個露臉的龍套,其扮相皆一絲不茍。劇組參考了無數典籍、文物,努力還原唐代女性妝容,層層上粉抹出桃花面;至于女演員的發型,則借鑒了敦煌壁畫中亦有記載的“垂練髻”。

  團隊還專門設計了一個標準色卡,衣服都是以草木染料和礦物染料現染的紡織品,杜絕不知所云的俗艷“阿寶色”荼毒眼球。而從圓領袍到半臂齊胸裙再到全金屬材質的鎧甲,也都能在古畫和史冊中找到原型。“四字弟弟”飾演的李必,佩戴獨具一格的子午簪翩翩出場,不明真相的觀眾原以為劇組總算犯了錯,豈料《三洞法服科戒文》早說了,子午簪就該那樣戴,是你我少見多怪。

  美食圈興奮了,因為“舌尖上的長安”。美食博主張小敬出獄之后即大快朵頤,滿滿一碗水盆羊肉剎那見底;又用麥稈吸管嘬熟透了的甜軟火晶柿子,手法道地。面片湯(唐時稱“馎饦”)、胡餅、三勒漿也紛紛出鏡,而后世最熟悉的中華飲品之王——茶,天寶年間謂之“吃茶”,當時的茶湯,能讓人嘗到蔥姜花椒大棗桂皮橘子皮薄荷葉等不一而足的味道,且加了鹽,所以是咸口的……

  建筑圈興奮了,因為“圖紙里的長安”:“望樓”建起費思量,樓上信號板從“傳遞系統”到“加密系統”,設計顯匠心;而從概念稿到最后實景的轉換,“靖安司”的完成度亦極高;一閃而過的密碼本、巧奪天工的計時器,成品也都做得甚為鄭重其事。禮儀圈興奮了,因為“叉手禮的長安”:這種雙手手指交叉在胸部而示敬的“叉手之法”,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在古裝劇中被“握拳”代替了,此回“重見天日”,實在可喜可賀。

  攝影圈興奮了,因為“有質感的長安”:該劇啟用了一般用于大電影和動漫制作的分鏡稿,攝影構圖、機位選擇、遠近景的切換、長鏡頭的運用,都經得起挑剔;兼畫面設色自然,舊昔風雅的一二真味,似撲面而來。

  除了服化道讓“耽溺美色”的妹紙們折腰,《長安十二時辰》里腦洞大開的黑科技,也有可圈可點之處,“收”了一波直男觀眾。比如,大案牘術是唐代大數據,望月樓傳訊是唐代無線電通信和摩爾斯電碼,長安城大沙盤是唐代的虛擬現實……

  長安的“人設”,站住了。在這座世無其二的國際性大都會里,充斥著大唐的子民與流動的外來人群。粟特商人、質子及突厥投降的部落,前來傳播佛教、景教(基督教的一支)、摩尼教(又稱明教,發源于波斯薩珊王朝)的境外僧徒信士及知名度相對較低的祆教(拜火教,唐朝也叫“尋尋法”),真實身份模糊不清的“狼衛”(裝扮如漠北游牧民族,經歷如波斯薩珊王朝或撒馬爾罕的月氏),長安黑社會頭目“葛老”的“昆侖奴(黑人)”身份等等,恰恰是城市大拼圖的不同碎片,只有盡數湊齊并放置在正確的位置,才能展現出“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獨特性。

  據說,殺青那一刻,《長安十二時辰》的導演曹盾和制片人梁超,都“很平靜”。他倆識于一場偶然,最初曹盾做攝影師、編劇、導演;梁超則做過主持人、演員,也自己執導過院線電影。兩個人一開始在一塊兒開火鍋店,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機緣巧合、慢慢醞釀,才一點點卡準了彼此的位置,于是先拍了《海上牧云記》,然后再次以“曹梁”組合出師《長安十二時辰》。

  他們都看到了自己的成長,也都知道,下一次的合作,只可能挑戰更高的難度,所以需要“平靜”。眾所周知,從籌備到拍攝完成,《長安十二時辰》歷時兩年,耗資6億元,西安漢子曹盾說:“我們就是想還原大唐的一天……”服裝指導說:“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是一個繁盛的時代。其實它真正的繁盛,體現在它的每一套服飾,每一套盔甲,每一個人的精氣神上。”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長安不是一天建成的。長安光靠“每一套服飾,每一套盔甲”就夠了嗎?

  當然是不夠的,“每一個人的精氣神”,需要故事來表達。

  《長安十二時辰》,顧名思義,是一個暗流涌動的、“反恐24小時”的故事。

  唐代的長安城有宵禁制度(中晚唐后宵禁制度廢弛,夜市日盛),日落以后城市居民必須返回里坊,所謂“六街鼓絕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犯夜者往往要受極嚴厲的處分,只有上元節是個例外。逢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長安開坊市門,點燈慶賀,所有市民都可出門看燈,踏歌行樂——對時刻準備搞個大新聞的恐怖分子“狼衛”而言,上元節的確是下手的最好機會。而我們亦正亦邪的主角張小敬先生,熟知黑白兩道三教九流并善于周旋,得高門公子李必幫助,從一個死囚搖身一變,成了長安城的捍衛者。原著作者馬伯庸把天寶三載這一年民間關于長安有神火降臨的傳說,與突厥入侵長安、賀知章之死以及名將王忠嗣事跡中的蛛絲馬跡串在一起,用豐富的細節,描摹出一個完整的陰謀,和陰謀背后的嗟嘆。

  馬親王的小說優缺點都明顯。考據是有了,懸疑性是有了,爛尾的問號,也是有的——畢竟,人家寫的還是通俗文學,又不是在做學術文章,也暫時沒到死命吶喊“托物言志、文以載道”的地步。事實上,劇組只要不出幺蛾子,把考據、懸疑老老實實拍出來,有小說托底,有近年來一堆國產古裝爛劇作陪襯,高分幾乎是必然的。

  現在,成功來了。梁超不免躊躇滿志地說,團隊未來的志愿,是做屬于中國自己的“華劇”。“日本有日劇,韓國有韓劇,英國有英劇,美國有美劇,為什么我們中國叫超級劇集,叫網劇?我覺得我們中國就應該把自己的華劇打造成和全球一起大步向前的一個品牌。”

  “華劇意味著我們要回頭去我們的傳統文化里找精華,這是肯定要的!我們推崇的還是我們中國的品牌,我們代表中國的內容……讓大家可以體味到那種文化之美和人的自信、勇敢、正義、堅持。”

  那么,自信、勇敢、正義、堅持的人,是哪些人?


百年苦易滿



  演員方面,《長安十二時辰》匯集了雷佳音、易烊千璽、韓童生、蘆芳生、周一圍等明星,陣容強大。

  從目前評價來看,雷佳音和韓童生的表演老而彌辣。張小敬的狠辣痞氣,亦莊亦諧,擔百姓安危在肩的能力,令人信服。何執正一出場就是喝醉了騎驢的狀態,呼應“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卻也讓觀眾知曉,此君不簡單。易烊千璽則克服了流量演員常見的油膩和浮夸,面部表情雖略顯呆板,表演至少還是合格的。

  在這部半架空古裝劇里,不得不說,演員們是盡力的。但,真正的自信、勇敢、正義、堅持,乃至游移、妥協、退縮……真正的“美”,全在于大歷史。是大歷史為《長安十二時辰》鍍上了無與倫比的金邊,加上了無與倫比的濾鏡,即使爾后“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的結局終難改寫。

  志向遠大的李必,直指“白衣丞相”李泌;李必的師傅、靖安司主理何執正,直指“四明狂客”賀知章;工于權謀的右相林九郎,直指“口蜜腹劍”的李林甫;圣人指代唐玄宗,郭利仕指代高力士,嚴羽幻指代楊玉環;李太白一人承包電視劇主題曲不收一毛版權費……只消聽到這些名字,國人天然就有了一份熟悉感、親切感——《海上牧云記》的制作也頗用心,為何評價不高?無他,對非九州系列粉絲的許多普通觀眾而言,沒有歷史,也就失去了“共情”。

  這是有“共情”的長安,故此,《長安十二時辰》“拯救”的命題,格外扣人心弦。而在真實的大唐長安負責維持京師秩序、守護帝都人民安全者,卻并非電視劇前期劇情中大出風頭的龍武軍和右驍衛。唐代的禁軍分南、北衙兵,共同負責長安城內外的治安。南衙兵指十六衛,十六衛中職能最接近“保障京城外城穩定”的,系左右金吾衛。其不僅負責皇城與宮城的安全,尚掌“京城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非違”,職責大概類似今日的巡警,巡查范圍包括了整座長安城。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的武侯鋪、街鼓,就是隸屬于金吾衛的。武侯鋪由衛士、彍騎分守,大城門百人,大鋪三十人,小城門二十人,小鋪五人,主要職責是城門、坊門警衛工作,負責日常開閉和檢查。街鼓是長安坊市開閉及居民行止的信號,《唐律疏議》記載,“鼓聲絕,則禁人行;曉鼓聲動,即聽行。”

  至于史上長安城中的安全穩定倚仗誰,那得提一筆京兆府。在唐代,京兆府及其最高長官京兆尹在保障京師安全穩定上發揮著中堅力量。京兆尹同時兼具地方官和中央官員的雙重身份,身負對上執行中央政令,對下督察所屬諸縣,維護地方社會安寧的職責。因京兆府設于京師,皇室貴族宅邸、中央政府機構云集,故緝捕盜賊,打擊犯罪活動,維護和保障長安穩定,便成為京兆府的首要任務。

  Last but not least,唐代中央在對長安城進行治安管理時還有一個特別的機構——御史臺。御史臺是中央的監察機關,此外須處理部分司法工作。對在長安地區造成混亂的人或事加以管理和監督,也正是御史臺的職責之一。

  龍武軍、右驍衛、旅賁軍也好,金吾衛、京兆府、御史臺也罷,它們所保衛的、李必們和張小敬們所心心念念的長安,有快樂,更有虛無,有光明,更有黑暗,一如許鶴子(原型疑許合子,馬蘇在《大唐歌飛》里演過)、丁瞳兒吟唱的那曲《短歌行》: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富貴非所愿,與人駐顏光。

  長安的另一面,是平康坊的青樓女。《北里志》載,長安東城的商業中心區叫東市,北里就在東市旁邊的平康坊的一角,附近有高級官僚們的居住區。到了唐代后半期,在平康坊和其北邊的崇仁坊一帶,集中了許多進奏院(相當于各地藩鎮駐長安的辦事處)。平康坊北側有一條橫貫東西的道路,乃連接長安城東邊的正門春明門和西邊的正門金光門的主要大街,人來人往異常熱鬧。從平康坊面朝大街的北門進去,坊左側(東側)大約二百平方米的四方形區劃就是“北里” 的所在地。大體上來說,整個唐代,這里都是花街柳巷的代名詞。北里的內部按照道路分為三個部分:從北到南分別是北曲、中曲、南曲,級別依次升高。而燈紅酒綠、物欲橫流的幕后,則是無盡的酸辛,妓女們多來自于貧窮農家,妓館的主人在買入這些姑娘后會結成“義母/女”的關系,以便對其待人接物、賦詩作文等各方面進行嚴格的“栽培”。義母會隨時監視義女的行動,貪得無厭地榨取客人;為了保護自己的生意,她們常常選擇嫁給住在進奏院的地方官和大商人,甚或是黑道的地頭蛇。

  平康坊“失足婦女”與“五姓女”(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所代表的世家名姝,有若士庶之差,同樣云泥之別。記得《長安十二時辰》的第一集,張小敬對李必的身份半信半疑:“大唐還沒到是個公子哥,就可以無視唐律的時候。”唐朝受北魏影響,律令制(“律”是刑罰法,“令”是非刑罰法;其支柱為均田制——土地制度,和租庸調制——稅制)與貴族制共同作用,影響國家運轉。而無論是在三省六部這一中樞形態之中,抑或是在職掌相互重疊的諸中央機關以及由數人組成的宰相班子之中,都還存在著一些并非單純上傳下達的橫向關系——這種橫向的關系里,魏晉以來貴族制的影響十分明顯。有唐一代,看重門第的社會觀念、文化教養素質高、社會體制中重視儀禮,無不昭示了“王侯將相”至上的氣息依舊濃郁。在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階段,兩制并行尚且能夠掩蓋矛盾,一旦烽煙四起、繁華將盡,君主忙于享樂逃逸,官員忙于爭權搶功,基層越來越顢頇怠惰,日暮西山的長安,就無可避免地變了初心、失了人心。

  綜上,那個真實的大唐,遠比小說和電視劇更加精密、懸疑、復雜,更加廣,更加深。馬親王信手拈來便成就佳作一部,既得益于其敏銳的商業嗅覺和出色的寫作能力,更要感謝中國歷史這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礦。實際上,作者本人承認:“這部小說的最早想法,來源于有人在知乎提的一個問題:如果你給《刺客信條》寫劇情,會把背景放在哪里?……我腦子里最先浮現出來的,就是唐代長安城。這是一個秩序井然、氣勢恢宏的偉大城市,是一個夢幻之地……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是創作者所能想到的最合適的舞臺。想象一個刺客的身影,在月圓下的大雁塔上躍下……充滿了畫面感的片段,神秘與堂皇同時糾葛,如果能寫出來,該多么有趣。”

  《刺客信條》系列是育碧旗下最知名的動作冒險類游戲之一,跟隨主角的身影,穿梭各座城市執行各種刺殺任務的玩家,可“一日看盡長安花”,將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大革命時期的巴黎、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希臘化時代的亞歷山大里亞等盡收眼底——緣起《刺客信條》,注定了《長安十二時辰》的歷史基因孕于原稿之胚胎,長于編劇之再加工,是沒有爭議的最大賣點。


誰言舊夢殘



  “好景在長安”的匠人考據說罷,“百年苦易滿”的殘酷歷史語畢。最后,讓我們聊一聊本文開頭的那個問題:為什么,“賭上僅有的十二時辰,換國都一世長安”,可以無悔。

  一般而言,好的敘事作品,要有三層境界,第一層,是故事;第二層,是情感、想法;第三層,是信念、哲學。很多敘事作品,至多能做到第二層,而能夠觸碰某種哲學觀念的,有很大概率會成為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經典。人們或許容易忘記作為載體的故事,但會牢牢記住作品所傳達的精神,此之謂“不朽”。

  對照分析《長安十二時辰》,我們發現,它在從第二層邁向第三層的歷程之中,止步了。或者,因為無心;或者,因為無力。

  電視劇實際存在兩個維度上的格局。時間上,張小敬和小伙伴們要在一天內捉到狼衛,隨著故事的推進,“犧牲者”越來越多,比如因查案而慘死的崔六郎、突然被批準請辭的何監、拼上了自己全部仕途的李必——劇集必須鋪開、閃回牽涉人物的前塵往事、前因后果,及長安城內盤根錯節的勢力交纏,構成網狀敘事結構以便傳遞龐大的情節量。同時,偵破案件的過程,在敘事上卻是逐步收縮的,至末尾匯聚到一個奇點,這兩種敘事策略和敘事氣質的角力,讓主要人物的形象在電視劇的前半段顯得有些單薄模糊,導致追劇至今,不少觀眾反映,印象最深的反是兩個配角:一為旅賁軍旅帥崔器,從背叛靖安司到在軍牌上沾著血寫下“長安”二字,催淚。一為天子好基友郭利仕,李必求他救張小敬,他冒著被皇帝猜忌的風險救了,理由是張小敬能挽狂瀾于既倒,拿自己一人前途換一城之安,值。郭利仕當時說的一句話有余味:“人要總是活得很容易,那還叫什么選擇。”

  空間上,電視劇所展現的城市風貌規劃的背后,當彰顯場所、人物、帝國的本質和意義:即,大唐盛世的長安,究竟是什么樣子的?

  對于侵入長安的狼衛而言,大火過后重建的長安,方為理想的樂土。

  對于生在世族豪門的政客李必而言,統治穩固、熙攘繁盛——更重要的,是在“他”輔佐下被太子治愈了暗疾的長安——方為光耀萬年的天堂。

  對于張小敬而言,有“最日常的生活”的長安,方為念茲在茲的永恒故園。長安之美,與權力無關,與保家衛國的英雄主義無關——張小敬見過廢墟,所以懂得廢墟上的座座高樓是多么可貴。站在張小敬們的“群眾視角”,宏大敘事會被忽略;但,所有的宏大敘事實則發軔于“最日常的生活”,因為,“最日常的生活”,最能表現社會的根本形態。

  用一段話來概括《長安十二時辰》的終極內核,就是“天然認同長安的李必,和以自身實力為籌碼并決定保護長安的張小敬(目標是做掉還是吃太飽了的反派,‘殺一人救長安’也),聯手滅了不再認同長安的人(目標是陛下和他的親友團一鍋端,‘殺萬人救大唐’也)”。

  同一個長安,情感、想法不統一了。不同階層的人,遂為了各自的執念,視城市為載體,視蒼生社稷為對象,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電視劇給出了把歷史和戲劇盡量結合起來的諸多可能性,可惜的是,該劇在思想和謀略上的不足,讓它與歷史題材古裝電視劇中的藝術珍品尚存差距。我們可以理解,說到底,《長安十二時辰》是懸疑劇,不是純粹的歷史劇,所以該劇在張小敬這條線上張力十足,一轉到政治斗爭的部分,隔靴搔癢缺新意。順著思想史或政治史的脈絡,再現一個時代深邃的歷史剖面,進而闡述哲學層面的信念,對此劇而言,要求太高太苛,未免求全責備了。

  于是,此時此刻,我們終是情不自禁地開始又一遍地懷念,被《大明宮詞》和《貞觀之治》這兩朵唐劇奇葩(此處100%褒義)“支配”的日子。

  《大明宮詞》是完全的解構。這部電視劇絕對不尊重史實細節,但勝在絕對尊重人性,權力漩渦中的人性,尤其是權力漩渦中女子掙扎的人性。因此,唐高宗逝世前與太平公主的那段皮影戲才分外動人,“你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死于大明宮一片潮濕天色、死于對大唐山河不出己愿的漠視中的李治,一生智慧的臨終總結,是“原諒”。因此,大周女皇武則天退位前與掌上明珠的一席推心置腹才分外動人;這株來自并州的倔強薔薇,曾經心比天高,一度將牡丹的“正統”地位取而代之,卻在喧囂過后留下無字墓碑,寄托了重回平凡的安靜祈愿。因此,青年李隆基與姑母演繹的、貫穿始終的《采桑女》橋段才分外動人;太了解世界規律的人,已然喪失了再發掘美感的源動力,累了,就該休息了——權力是輪回,人性是輪回,不如歸去。

  《貞觀之治》,是完全不解構。戲劇的本質是建構,即創作者基于現實的材料,對其進行抽取和濃縮,后重新調整、建立出精煉的好故事。最刺激觀眾的辦法,是通過合適的切入點,讓“和我們一樣,本來一無所知”的主角,慢慢摸索、漸入佳境。但是,該劇里李世民出場時眼神堅定、退場時成熟老練,過程原封不動照搬史書,無驚奇、不做戲,只淡淡講了一個“從打天下到治天下,何以讓大唐欣欣向榮”的道理。這部劇是在陳述政治哲學,而政治哲學是理論主張,它僅告訴你發生了什么——至于“為什么發生”,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請自行領會。所以,真正對政史感興趣的觀眾,在觀看《貞觀之治》時特別享受,特別明了“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的涵義。

  屬于中國自己的“華劇”,早就有了。屬于中國自己的大唐,早就有了。大唐并非逝去的殘垣斷壁,而是實實在在地活在人間。不但過去的大唐還活在學術作品、大眾文化和集體記憶中,大唐的器物、制度和觀念也還在潛移默化地發揮著某種持久的作用。身在長安,不見長安。一別長安,才憶長安。長安唯有一把龍椅,不幸的是每個人都有夢想的權利;長安“米價方貴,居亦弗易”,但它提供的誘惑卻著實讓人依戀;長安有被誤傷、辜負、背叛的人,也有被庇護、愛慕、尊敬的人……人們對長安的愛與恨向來不純粹,因為所愛所恨交織糾纏,難分難解無計消除。而當“長安,一世長安”仍然被認定是“我們難以割離的一部分”的時候,“賭上僅有的十二時辰”,可以無悔。

  猶記《貞觀之治》的一幕場景意味深長:李世民牽著李淵,讓李淵看著北胡南越的人在一起跳舞,李淵欣慰了。太上皇生長于南北朝亂世末期,這樣其樂融融的大一統局面,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是“想都不要想”,可他的兒子居然辦成了,怎能不感慨?!而在稍早之前的大隋時代,少年李世民曾目睹表叔隋煬帝楊廣一步步痛苦地走向覆亡;所以,他時時警醒自己,萬不可重蹈覆轍,須畢生盡心盡力,須畢生牢記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由此,聯想到酒徒的“家園三部曲”《隋亂》《開國功賊》《盛唐煙云》。該三部曲是不輸《長安十二時辰》的優秀作品——個人感覺,可能更好,因為理想主義的奪目光彩。原文有一句,“大唐被毀了,就重建一個大唐,我們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熱血如沸,深情至斯,徹徹底底地完成了對“誰言舊夢殘”的最有力還擊,完成了對國家、城市、人民最鐫骨銘心的告白。

  理想難得,但我們永遠需要理想。

  這是長安的自信。

  這是,中國人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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